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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甸

美国人崇尚个性，大多喜欢“我有你没有”，所以说美国人多爱好独特。而美国人的这一个性在他们的业余爱好上可能最能体现出来。在美国住了十几年，我对身边的“老美”的认识慢慢多起来，越了解他们，这一点给我的印象越深。很多老美八小时以内是专业人士，八小时以外却有自己醉心的爱好(hobbies)，这些业余爱好跟他们自己养家糊口的的职业可能毫无关系，但他们可能在其中“玩物”有志而且“玩物”有成，“玩”出个性、“玩”出名堂来。

汤姆是我的同行，在专业上他被人认为是一个guru（“大师”）。他曾经在几家大的化工公司工作过，后来辞职自己出来开咨询公司，自己当老板，为其它公司提供咨询。几年前我刚进现在这家公司，而汤姆那时就住在普林斯顿，离我很近。所以我的老板叫我跟他见面聊聊专业的事情，向他请教取经。我们约在普林斯顿大学校园里一家历史悠久的餐馆见面，边吃边谈。专业方面自然谈了很多，但一起吃饭也是为了彼此认识，所以其它方面如家庭、个人爱好等等，也聊了不少。他问我业余时间有什么爱好，我说我喜欢上网；我也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他喜欢写作。讲到写作他开始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原来他不但爱写、会写小说，而且真有作品出版成书，算是个作家、小说家。那时他写的小说已经出版的两本，都是跟二战历史有关的，而且还有两三本已经写好在跟出版社谈。这些小说的内容跟他的专业毫无关系。他的太太是个越南人，原来也在化工公司工作，但不喜欢技术性工作，后来又去读了财经专业，换了工作到华尔街一家金融公司上班。9-11以后的几天，我在本地的地方报纸上看到9-11遇难者的照片中有一个越南人女士，是汤姆的姓。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汤姆的消息了。听同事说他已经不再做专业咨询，带着妻子留下的幼小的女儿搬到另外一个州去隐居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写书、出书。

泰德是一个化工实验室的项目经理。我近几年多次到设在一所大学校园内的这个实验室做实验。泰德也是一个专业学术刊物的编辑，我帮他审过稿。因为他比较年长，专业上也很资深，我一直称他为“某某博士”。不过打交道多了，我跟他慢慢熟悉起来，也慢慢了解到原来这个很有学究气的老头还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和专长。他对考古学有浓厚的兴趣，尤其喜欢研究古代中东的铜器和金属制造。他过去甚至不惜自己掏腰包到中东和欧洲等地考察。多年的业余潜心研究竟让他成为这方面考古的一名专家。一年前他告诉我说宾州大学的考古博物馆请他去做客座研究，所以他现在是一个礼拜有四天在化工实验室上班，一天坐火车到费城去博物馆做考古研究。宾州大学考古博物馆的专业水准相当高，我感觉泰德在自己的“第二职业”上有更多的满足和喜乐。如果泰德不告诉我，我只会知道他是一个科技工作者和工程师，不会想到他还有这么个专长。

年轻的卡勒也是真人不露相。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华人教会的校园查经班。唱诗（歌）的时候我发现坐在我旁边这位浓眉大眼蓝眼睛的“老外”小伙子也在跟大家一起唱--中文！后来发现卡勒不但能用中文唱诗，而且能用中文参加查经、分享读圣经的心得、读中文书籍、甚至朗读有点半文半白的合和本中文圣经。卡勒在中国住过几年，边教英文边学中文。回到美国后他在附近的一家中学教西班牙语--可见他的西班牙语也很好。比起欧洲人来，美国人会外语的很少，中文对他们来说就更难了。所以卡勒的语言天赋真的很了不起。而这位腼腆的小伙子更以他的谦卑、善良和平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跟大多数显得不大懂事的美国年轻人很不一样。今年夏天，卡勒跟我们告别，要去宾州农村门诺派(Mennonite)基督徒的老乡家帮人干活，这一去就是几个月，还没有计划好什么时候回来。门诺派类似阿米绪人(Amish)，虽然没有阿米绪那么排斥现代技术，但同样崇尚简朴生活。卡勒自己并不是门诺派信徒，但他觉得门诺派那样的简朴生活值得现代人体验，那样的生活可能帮助现代人净化心灵、追求上帝。临别的时候卡勒跟我们谈起他对将来的打算。他说自己一直对到中国少数民族地区去宣教有感动，曾经特别想去新疆，但他希望这一切不是出于自己的热心，而是出于上帝的旨意，他还在寻求。卡勒还没有结婚，也在祷告上帝赐给他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侣。我在心里为他默默祝福，也为这个年轻人的独特志向感动。如果对他不够了解，也许我们会为他惋惜，以他这样的语言天赋，在廿一世纪全球化的今天，照一般人的想法，本来应该会有很多自我发展的机

会的。但是他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和活法。

像这样爱好独特的美国人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在我们的身边都并不乏其人。大多数美国人对工作是积极进取的。就工作的勤奋而言，美国人可能比不过亚洲人，但超过欧洲人。这些爱好独特的美国人在自己的八小时以内的“本职”工作中也并不偷懒，甚至颇有成就。但是大多数美国人对待工作的态度都比较现实而不极端，大多数的人既尽自己的努力，又不做“工作狂”。美国人知道，人生在世，还有很多比职业、比工作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比如家庭，比如信仰。说到底，一个人最看重什么，是一个价值观的问题。正因为如此，美国人不喜欢、也看不起只知道追求职业成功、只知道爬公司升迁梯子的人。对这类人美国人最常用的评语是“Get a life!”--“有点生活情趣好不好？”另外美国人似乎特别青睐具有创造性的活动。上班挣钱养家糊口做的“正业”当然不是没有价值，但是就创造性而言，则往往是“不务正业”的业余爱好更具创造性和张扬个性的独特性。美国人愿意在业余爱好上投入很多的时间和金钱，在美国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因为共同的业余爱好招聚在一起的社团也很多。美国人不愿意当干燥无味的工作狂，而要做富于生活情趣的人。

美国人不但自己在业余爱好等方面崇尚特立独行，在自己的孩子选择专业上也教育及尊重孩子的与众不同。我的同事艾迪有一儿一女。他们的女儿在大学学的是生物，今年毕业，找到的工作是在医学院做尸体解剖。一个女孩子做这样的工作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他们的女儿不但不害怕，而且喜欢这个工作。只要女儿己喜欢，做父母的也就理解、支持，尊重孩子自己的志趣和选择。他们的儿子还在读大学，选的第一专业是数学，第二专业竟是哲学。虽然儿女读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名牌的大学，今后的职业也很可能赚不到多少钱，艾迪提起两个孩子仍然是由衷地赞不绝口，明显很为他们自豪。艾迪告诉我说他很欣赏中国人父母注重孩子教育。我跟他说注重教育固然很好，但中国深受儒家影响的教育制度很多时候其实对孩子是一种伤害。即使是在美国的华人，也把儿女能进名牌大学或者“成名成家”当成至上、终极的“偶像”，或者逼孩子选择医生、律师等能挣大钱的职业。国内的父母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孩子学棋琴书画也带着父母强烈的逼迫。这样逼出来的孩子，多半是“高分低能”、高IQ低EQ、有知识技能而无生活情趣和为人处事能力的书呆子和工作机器。这样的教育其实是有点摧残人性的。孩子即使按照父母的期望“成功”了，也会记恨父母。

而美国人懂得人生的“成功”并不仅仅是以学校里的分数或公司里的业绩来衡量。美国人对“成功”有更多元化的定义。而同时美国人对独特个性的看重在其教育制度中就有很多体现。从幼儿园开始，美国的孩子就被教导“你是独特的。上帝创造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用对美国孩子和大人影响都很深的漫画诗人苏斯博士(Dr. Suess)的诗来说，"There is no one alive who is You-er than You"（“世上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比你更像你”）。所以美国人不愿意随拨逐流跟着别人后面去追求“成功”，而宁愿有自己独特的专长，而且自己能在其中陶醉享受自己的创造。美国孩子考试可能考不过中国孩子，但他们可能比中国孩子快乐；美国人在公司干活也许中国人会觉得没有自己出色，但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懂生活、更有“文化”。

2006-0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