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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三月到马来西亚参加了一个为期五天的国际学术会议，并在吉隆坡和马六甲度过两个周末，亲身感受了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 

早春的马来西亚，气温已经跟北方的夏天一样高，但并不特别闷热。从吉隆坡飞机场到酒店有直通的特快列车，从郊区驶入市中心。我入住的酒店非常现代化和西化，每间客房都有42英寸电视，从二十层楼的房间的落地式窗户往外看，是繁花似锦树木茂密的湖边花园和市中心挺拔壮丽的高层建筑群。酒店楼下是一个长长的蜿蜒于假山之间的花园式游泳池。吉隆坡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非常美丽、现代化和充满度假情调的城市。 

酒店的后面，是吉隆坡的地铁中央车站，车站也很现代化，人流熙攘。穿过宽敞的车站大厅，就来到可以步行的比较小的街上。街上的铺面的招牌都是用英文、马来文、中文等多种语言写的。再往边上的小街小巷走不远，街上的人流中印度人越来越多，印度人的铺面也越来越多，整个街市的风格明显很印度化，但不很洁净，我恍惚走进了印度的某个小城。这里也有中文店名叫做“某某茶室”的中国餐馆，看上去是比较便宜低档的餐馆。吉隆坡还是跟欧美的城市不同。 

从中央车站乘地铁可以很方便地乘到吉隆坡市中心（KLCC）。那里就是吉隆坡著名的“双塔”所在。吉隆坡以其建筑闻名，确实名不虚传。双塔巍峨高耸在亚热带的阳光下银光闪闪，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市中心还有很多各具特色的高层建筑，很多建筑都有明显的伊斯兰风格，雄伟壮观中带着精细典雅。而就在离双塔很近的街上，就有一座泛着黄光的中国佛教寺庙，跟一家中国酒楼隔街相对。双塔附近的另一个街区遍布着灯红酒绿的餐饮商号，据说这里的酒吧是老外（主要指欧美日韩）游客最爱光顾的。傍晚从“酒吧一条街”经过，到处是震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和穿着时髦的红男绿女，很难想象自己正身处一个回教国家的首都。 

第一个周末我到吉隆坡附近的“云顶”游览。云顶是一位华人企业家“林叔叔”（林梧桐）的令人惊奇的创造。它是一个修建在彩云之上、青山之巅的集迪斯尼、拉斯维加斯和铜锣湾与一体的综合游乐中心。翻滚列车、赌场、美食城、购物中心、有不少华人明星在其中演出的戏院。。。，无一不透露出强烈的资本主义商品化气息，很难跟“回教国家”联系起来。在吉隆坡，我也平生第一次进到清真寺去参观。这个清真寺里面是一个庭院，主要的建筑是一个四面没有墙、只有柱子的大敞间，有一些看上去是蓝领的马来人在里面伏地敬拜祷告。 

马来西亚的食文化多姿多彩、五光十色。走在吉隆坡的一些老街上，到处都是卖当地小吃的流动小摊，似乎多为油炸面食。我也专门去吃过正宗马来菜，基本上接近印度菜的做法，加上炒饭炒面等等，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对有一副“中国胃”的我来说，还是地道的中国菜更可口。从中央地铁站后面的小街乘单轨列车，几站路就到了当地华人称为“武吉免当”的繁华商业区。从车站一出来，就有一家“香港面家”，在外面看到馆子里面墙上贴的那些各种美食的彩条，就猜想一定不错。进去一看菜单，乐了，果然是花样繁多的各色港式美食，包括不少在美国久违了的小菜，只可惜我一个人点不了多少。大快朵颐之后，第二天又专门跑到这里来品赏更多的小菜。 

武吉免当热闹的街上林立着各色商家，马来肉骨茶和北京同仁堂跟星巴克咖啡和欧洲时装济济一街，颇有国际都市的味道。街上拥挤的人群中似乎华人特别多，很多商厦以华人的名字命名。据说在马来西亚百分之八九十的财富都掌握在华人手中。我在会上也接触到一些年轻的马来西亚华人，都是白领或专业人士。尽管在我来马来西亚之前新闻里面正有一些关于华人在马来西亚受到歧视的报道，但那些都是从中国到马来西亚的游客而不是当地华人。看上去当地华人的社会地位还是蛮高的。看了一些当地的中文报纸，感觉相当不错，很有文化品位，而且都是简体字。 

我参加的这个国际会议受到马来西亚政府的重视和特殊优待。会议的开幕式有国家领导人（一位副部长）光临指导。会议组织者通知大家务必穿着正式，并提前半小时到场以示尊敬。结果五百多名西装革履的各国科学家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个小时，领导才大驾光临。这时候雄壮的鼓号音乐响起，一群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马来姑娘举着旗帜和伞盖在前面带路，领导在一大帮人的随从之下缓缓走进会场，全场起立鼓掌。在一位年轻的穆斯林阿訇作了长长的***背诵和祷告以后，领导用发音相当准确的英语发表讲话。会议期间我曾听到来自穆斯林国家的科学家作报告的时候用“以真主的名义”做开场白、见到来自穆斯林国家的墙报上“以真主的名义”几个粗体大字。不过会议上体现得更多的是马来西亚的宗教宽容。在会议通知的“安全”一项里面，会议组织者明确说明马来西亚是个宗教多元和宗教宽容的国家，任何极端的宗教狂热行为在这里都不受欢迎。参加会议的本地科学家中有不少是女性，有的还是高级管理人员。 

会议期间有一次安排代表们到吉隆坡郊外的“普塔嘉雅”晚宴，十几辆巴士浩浩荡荡地开在正是下班高峰时间的公路上，东道主竟然安排了一队摩托车巡警在前面开道，沿途还有警察封路，让会议的巴士可以畅通无阻。普塔嘉雅是马来西亚政府在市郊修建的一个新的“陪都”，政府的很多部级衙门都在这里办公。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公园，风景秀丽，建筑壮观。晚宴是在湖边里烧烤，包括烤全羊。客人边吃边欣赏当地流行乐队的表演，带着露脸的头巾的年轻女科学家跟着乐队唱的美国流行歌曲摇摆起舞。在会议闭幕前的歌舞晚宴上，不但有流行乐队，还有时装表演。虽然说是传统“巴提”服装的表演，但模特儿的样子跟一般的时装表演并没有不同。坐我边上的马来西亚华人笑着说这些不是真正的传统服装，而是改革了的“巴提”。很难想象在那些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是主流的国家会有这样的情形。 

第二个周末我跟团到马六甲游览。马六甲以其海峡而著名，而同时是一个拥有极其丰富的历史资源的古城。马六甲与中国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六百年前郑和下西洋给这里带来中国的丝绸、文化、商业，这个古镇因此变成一个繁华的港口城市。当年留下的一些中国人与当地的马来姑娘通婚，产生了称为“娘惹”的混血种族，一直到今天娘惹人的饮食和其它文化中还保留着古老的中华风韵。唐人街是今天的马六甲主要的旅游点之一。街上有很多娘惹食品和手工艺品。我给妻子买了一双手工做的木制拖鞋，非常精细又颇有南洋古风。就在这唐人街上，我再一次被马来西亚的文化多元震撼：在同一条小街上，一个中国佛教寺院、一个回教清真寺和一个印度教的寺庙隔壁而建，和平共处于这条叫做“和谐街”的街道上。马六甲也是一个充满殖民记忆的古城。这里曾经先后是葡萄牙、荷兰和英国的殖民地，也是历史上西方传教士在东南亚最早落脚的地方。马六甲的其它历史名胜包括东南亚最古老的基督教堂（建于1710年）、著名的荷兰“红屋”和英国钟楼、葡萄牙圣保罗教堂遗址、圣地亚哥古堡，等等。建在一个小山坡上的圣保罗教堂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完全无顶。山坡上有一座著名的耶稣会传教士沙忽略（S

t. Francis Xavier）的白色雕像。三四百年前沙忽略曾到东方的印度、日本、马来西亚等地传教，但没能进入中国，最终死在珠江口外一个小岛上。断壁之中有一些巨大的墓碑，我走近读那上面古老的碑文，有的是用英文写的，基本上都是纪念死在异乡的传教士的，有几个传教士的夭折的儿女的碑文尤其感人。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男人在墓碑之间弹着吉他卖唱，调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歌词却是马来话，暗哑的嗓子唱得伤感低回。 

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种族和宗教的多元化。马来西亚的主要种族包括马来人、印度人和华人。马来人多半信回教，印度人部分信印度教，华人有信佛教道教和中国民俗信仰的，也有信基督教、天主教的。听一位马来导游说，她的朋友信回教、佛教、印度教、基督教的都有，朋友之间各信各的，但各教的节日大家都过，遇上谁的节日就到谁家过，让主人给大家做她的宗教的节日食品。当然这样的故事是罗曼蒂克化的。宗教信仰的不同也会带来社会问题。比如我在这里的中文报纸上就看到一些新闻评论，讲到当地有一些华人妇女因为跟穆斯林结婚而成为（名义上的）穆斯林。后来她们因为种种原因跟穆斯林丈夫离婚或者丈夫过世，她们认为自己当初并非真心相信伊斯兰教义，只是“嫁鸡随鸡”，完全是挂名的回教徒，现在既然丈夫已经离婚或过世，她们希望能退出回教，重新回到非穆斯林的生活。但她们的要求还没有实现，这件事情在马来西亚还在争议之中。廿一世纪的世界，正面临全球化和宗教冲突、文明互动的问题。这些问题也正在欧美国家凸现并受到关注。马来西亚这个文化多元的宽容的回教国家在今天这个时代能否保持多元化社会的和谐并与外部世界和平共处，甚至对世界和平有所贡献，也是令人关注的问题。我为这个国家的未来祝福，也庆幸自己有缘亲身感受她的多元文化。 

（下面这个网页上有一些别人拍的马六甲的照片：http://my.cnd.org/modules/newbb/viewtopic.php?topic_id=35307&forum=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