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2-14

    南非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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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非之行 

    基甸 

    以前有句老话叫“身在低下洼,放眼亚非拉”。这几年我有机会到美国以外的一些地方出差,竟真的亚非拉都去过。2003年初,因为跟南非的一家公司(G公司)的一个合作项目,我有幸去了趟南非。

    飞机起飞于冬日的纽约,在伦敦转机后抵达夏日的约翰内斯堡。车开出机场,四周都是灰黄的沙漠景色。我在美国西部的沙漠地区住过六年,沙漠风景倒不陌生。来接我的小伙子用带着南非口音的英语笑着说:没看到狮子到处漫游吧。我也笑。有时候人的想象确实会过于丰富。

    G公司所在的南非首都浦京(浦勒托利雅,Pretoria)离约翰内斯堡不远。公司老板A除了在浦京有住房(也就是G公司的办公室),在离家两个小时的郊县还有一个农场。我们会面谈事情第一天就到他的农场进行。去农场的路上虽然没有看到狮子,但看到大象、长颈鹿和斑马在路两边的空地上若无其事地吃食或漫步。车到农场,看到一些树子被连根拔起或者中间折断,A说这是“大象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结果。非洲毕竟还是非洲。 

    农场的午饭是跟欧美差不多的西餐,只有一大盘水果里面有我从来没见过、叫不出名字的品种。我发觉南非的水果特别硕大丰满有滋有味。晚上A请我们吃饭,专门去了一家有南非特色菜的餐馆。我点了一个炒鸭肝,红红的,辣辣的,味道竟跟川菜差不多。我的美国同事点了个鸵鸟脖子汤,够有异国风情,看上去也很鲜美。我要离开南非之前A还专门买了一包当地的特产牛肉干给我吃,说是自然风干被非洲的紫外线辐照出来的,味道的确不错,让我想起多年前在藏区吃过的类似的牛肉干。 

    在我们点的菜上来之前,A对大家说,我们先做谢饭祷告吧。然后他低头祷告,大家也跟着低头。后来我才了解到原来A是的先辈是法国的“胡格诺派”(Huguenot)基督徒。胡格诺派是十六、十七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的改革宗教派,当时曾长期遭受天主教惨烈的宗教迫害,因此其中一些人逃离到南非,正如后来在英国受到宗教迫害的清教徒移民到美洲一样。这一幕谢饭给我的美国同事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跟我说在这样的工作关系的餐宴上公开祷告,即使在受基督教文化影响甚深的美国也不再有人做了。可见胡格诺派持守信仰的传统对其后代的影响之深。 

    我住在离G公司(也就是A的住家)很近的一个旅馆里。到南非以前就有很多人,包括美国人和中国同胞,反复警告过我南非的治安很糟,告诫我人在南非要特别注意人身安全,晚上绝对不能离开旅馆到外面步行,就是白天在街上步行也得小心。而A带我们外出的时候开车经过约翰内斯堡的市区,很多地方街上确实象纽约的哈莱姆一样看上去就不是很安全。就连A住家附近的白人富人区也是跟中国一样家家户户的门窗都上了钢铁栏杆保护。不过在浦京也有总统官邸和领使馆区等建筑优美、街道清洁的地方,看上去基本上跟欧美的城市差不太多。南非在非洲算是工业最发达、经济最繁荣的国家。 

    另外还有中国人朋友告诫我在南非最好不要用刮胡刀刮胡子,因为万一不小心割破了脸,可能传染上艾滋病。在南非的公路上不时会看到预防艾滋病的广告牌,其中一部分是教育青少年洁身自好、为了真爱等侯、等结婚后再有性关系的。我问A南非的艾滋病问题有多严重,他说目前南非的因艾滋病死亡的人数大约占所有死亡人数的一半,再过二三十年,全国可能会有四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染上HIV。这是一个非常可怕和令南非人对未来绝望的数字,A讲起来有点黯然失神。我问起艾滋病在南非如此横行的原因,他说主要是因为性方面的混乱和对性安全的无知。一些部落的黑人认为橡胶避孕套是白人发明的玩意儿,无论政府怎样教育他们都不肯用。而且穷困的黑人生活在绝望和麻木之中,对生命根本很漠然。 

    几天的公事办完,迎来一个周末。我跟当地一家旅行社打了个电话,订下礼拜天去野生动物园的个人一日游,到时有导游来接我,交通和安全的问题就都解决了。礼拜六我也不甘心哪儿都不去就呆在旅馆里。听说离旅馆很近的地方有一个相当不错的购物中心,我决定自己走过去看看。大白天的,看上去也不会有什么不安全。走进购物中心一看,是个几层楼的非常现代化、非常时髦的综合性的mall,里面商品琳琅满目,规模和漂亮程度毫不逊色我在美国和其它国家见过的malls,跟我想象当中的非洲实在相差太远了。再看mall里面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除了在一家中国餐馆里看到几个中国人外,竟然几乎100%都是白人,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穿着打扮比美国人更时髦,身材长相也比普通的美国人好。我知道南非已经结束“种族隔离” 制度(“厄怕贴”,apartheid有十年了,从法律等方面来说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应该都可以到这里来购物逛商店的。但诺大一个mall里面竟然连一个黑人都看不到,我不禁觉得有点悲哀。我想其中的原因多半跟经济有关。虽然理论上这样的地方黑人也可以光顾,但是如果黑人没有钱,没有购买力,到这样的地方最多不过是参观一下,也就不可能经常来了。中国餐馆的老板是一个来自台湾的华人。他说南非也有不少华人。我想起在我去过的世界各地到处都有华人同胞,正像邓丽君在《梅花》里面唱的是“有土地就有他”。 

    礼拜天导游准时来旅馆接我去野生动物园。车子开过市区,开向郊区。在路边我开始看到一间间非常破烂简陋的用牛毛毡、铝铁皮等材料搭起来的“屋子”。导游说这就是一些贫穷的黑人的家了。这些棚屋周围有黑人在走路、孩子在嬉戏。我心里在想我在南非住在白人富人区的旅馆里,这几天接触到的人都是白人(我们拜访的那些公司里面所有的专业人士和技术人员都是白人),跟“黑非洲”的黑人基本上没有接触,所以我经历的南非只是南非很“白”的那一面,完全没有经历到这个国家也许更真实的“黑”的一面。在公路上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坡上也散布着一些破旧的房屋,那是厄怕贴年代黑人的聚居地。我脑海里开始想象当年“黑白分明”、黑人不能和白人共用公共设施、晚上过了宵禁时间被禁止进入白人聚居区的景象,也开始浮现曼德拉和图图主教跟黑人弟兄一起非暴力抵抗的景象。那些人类追求自由和摆脱奴役、与社会不公奋力抗争的故事和其代表的精神今天仍然让我感动。 

    当然白人对废除厄怕贴的看法跟黑人是不同的。毕竟就在十年前在南非人口中仅占20%的白人还处于统治甚至奴役黑人的地位。导游是个白人,讲起很多事情来都流露出对南非的现状相当不满,而且对厄怕贴的废除颇有怨气,抱怨厄怕贴废除后南非的经济更萧条、市政设施建设(如公路)大不如从前、治安更比以前差,等等。甚至连艾滋病的泛滥,他都认为是给了黑人太多的自由、太多的民主的缘故(如果一个人对“自由”的理解就是“为所欲为”,他自然不会对“性安全”有什么责任感)。他说在南非很多白人已经对未来完全失去信心,有点办法的年轻白人都想往欧洲澳洲等地跑。导游言谈当中偶尔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白人优越的态度(比如“几百年前我们白人到这里的时候,黑人连轮子都不会用呢”),所以他的话我想很可能是有偏见的。我跟一些美国的白人聊起南非的种族问题,他们有时也会流露出类似的思想。可见即使在美国,马丁路德金的梦想仍然没有完全实现。在南非,很多现实的问题积重难返,当然不是仅仅废除了厄帕贴就可以解决的。但废除种族隔离仍然是一种进步。人之为人,有人的尊严,人不是只要有“生存权”就心满意足了的动物。更何况废除厄怕贴后黑人的生活水平可能还有提高。 

    导游的车开过一个风光秀丽的小水库,风景颇有欧洲的味道。狭窄的公路穿过一个市镇,车速很慢,有黑人头顶水果、饮料、纪念品在车边兜售(这种头顶物品的习惯对当地的黑人来说很自然)。再开一程,就来到可供观赏的野生动物保护区。整个观赏区里面都有公路相通,我们就坐在导游的小车里看公园里面野生敞放的动物。当然这里的动物种类比A的农场多多了。除了成群的大象、斑马、长颈鹿,还有犀牛、羚羊、猩猩、猴子、河马、小鹿,和一些我叫不上名来的动物。很多时候这些动物离车子很近,在车里如此近距离地观赏,感觉确实很不一样。我拍了很多照片,觉得实在是名不虚传、不枉此行。 

    到了跟南非说再见的时候。在飞机上看着这块“黑土地”越离越远,我在心里为这个国家、为这个国家的人民默默地祝福。但愿脱离了种族隔离梦魇的南非人民能够真正实现种族和解、战胜贫穷落后、携手建设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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